臺大教學傑出教師的故事–張晏誠老師「觀念化繁為簡 讓學生帶著走」
院行政辦公室
採訪‧撰稿/袁兆遠、攝影/楊文卿
身為一位對社會現象充滿好奇的學者,張晏誠不終日埋首書堆,而是經常接觸新趨勢,培養對社會脈動的敏銳度。當聽到或看到新資訊,他會思考如何與既有的學術議題連結,比如當前AI驅動的股市大漲與當年網路泡沫有何不同,學術上可以做出什麼貢獻。
EMI 雙語教學成為臺灣大專院校教學重點,但是,大部分學生仍以中文學習,英語教學並非一蹴可幾。張晏誠在臺灣讀完大學,赴美讀碩博,建立學術生涯,了解以英語學習財金的挑戰;他不解複雜的題目,而以清晰的教學,讓學生掌握理論核心重點,不論如何發展都可帶著走。
從文學到財金
大學時,張晏誠尚未找到人生方向。由於英文能力優異,他選擇就讀臺大外文系,但發現自己對純文學沒那麼有興趣;熱門的工程科系,也非熱情所在。大三那年,他跨系修習陳師孟老師的經濟學,這門課為他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。經濟學作為「人類行為的哲學」,透過理論模型探討人類的經濟行為,既與人有關,又需要數理分析,讓張晏誠徹底著迷。
大學畢業後,張晏誠赴美國杜克大學攻讀經濟學碩士,並在華盛頓大學取得財務金融博士學位。他從包山包海的經濟學,逐漸聚焦至財務金融領域,研究人類在資本市場中做決策時,會有怎樣的偏誤,形成特定現象。
張晏誠很早就確定投入學術,他知道人際相處非自己強項,他感興趣的是觀察社會現象並加以分析。然而成為學術人並不容易。剛赴美學習時,張晏誠最大的挑戰,是養成做研究的思維。在臺灣讀大學時,只要認真讀書就好,但到了美國的研究所,既要提出清楚的問題動機,發想題目,又要執行,他花了很大力氣學習,也逐漸明白何為「研究」。
學習說一個好故事
二○二二年,張晏誠與研究團隊的論文「Testing Disagreement Models」,在頂尖金融期刊《金融雜誌》(The Journal of Finance)上刊登。這篇研究首次用真實世界的制度變化,提供投資人意見分歧模型的完整因果證據,證明它能解釋股市中的泡沫與崩跌現象。這是臺大自一九九九年來,首次被該期刊接受刊登的研究。要達到這樣的成就,不僅要找到好的故事,有好的數據,還要有好的方法,說清楚因果關係。其中,張晏誠認為,說好故事,是研究中關鍵環節。
張晏誠的座右銘是 simple is hard。博士階段以前,他熱中於統計模型與數學方法,認為只要分析做得夠精準,統計用得夠厲害,就是好研究。然而隨時間推移,他發現更關鍵的是表達。「通常在頭腦裡面想一些故事時,容易覺得很有道理。開始下筆寫你就會發現,怎麼這裡不對、那裡不對,你其實沒有想清楚,或這個東西別人做過、這個角度不夠好等等。」
張晏誠認為,寫作是充滿挑戰的。「因為寫作其實就是思考。要怎麼講清楚,把個人想法傳達出去,非常重要。」
啟發他的,是在上海交通大學任教時結識的訪問學者 Harrison Hong。Hong 是世界頂尖的行為財務學者,不僅天馬行空、創意想法無限,令張晏誠最驚訝的是,Hong 的學術寫作,不管背後是多麼複雜的數據,他總能化成最簡單的核心思想,用最容易理解的語言表達出來,讓非專業的讀者也能理解。這背後需要下大量功夫,練習思考與寫作的能力。
後來,張晏誠在上海交通大學認識了 Alexander Ljungqivst,並在任教臺大期間合作發表研究。Alexander 擁有截然不同的風格,這位瑞典學者對每項統計數字無比嚴謹,寫文章的每個字更是精雕細琢。
Alexander 的要求完美、Hong 的擅長說故事,讓張晏誠深深認識到學者建立自己風格的重要性。Hong 的 simple is hard 這句話,更是張晏誠往後學術努力方向,成為他的教學目標。
英語教學現場
張晏誠在美國華盛頓大學讀博士班時,曾在大學部開課教授財務管理;後來又去中國上海交通大學教書。美國學生程度差異大,後段學生學習較慢,需要老師花費許多心力,牽著一步步學習。
這段教學經驗,讓張晏誠學著理解學生的困難,與他們溝通,對後來的教學大有幫助。他去上海交通大學教書,那裡的學生則清一色認真念書,無需老師操心。
他觀察,臺灣學生比美國學生基礎更好,但又比中國學生活潑多元些。不過,臺灣學生不喜愛在課堂上舉手發問,英文課堂上更是如此。如果學生前幾堂課都沒聽懂,就容易跟丟。為了讓學生能跟上,張晏誠特別在每堂課前五至十分鐘,把前一節課的內容複習一遍。
對張晏誠而言,用英語教學是輕鬆的,因為他的一切財務知識都是在美國用英文學習。但這是雙面刃,使用非母語教學,使用起來不可能像母語一般生動,「你勢必得犧牲一些廣度。」除了講者受限,聽者的接收可是一大難題。老師的英文好,在台上可以滔滔不絕,但若學生吸收不了,也是徒勞。
因此,張晏誠的課程設計很單純,就是用最精簡的英語,反覆把他認為當代財務金融重要的幾個概念講清楚,讓學生懂得經濟運作的原理,藉此培養「經濟直覺」,不靠複雜的數學公式,也能用常理去理解現象背後的邏輯。例如,他不一定要學生記住股票的估值公式,但他更希望在模型中,學生要記得每個變數的經濟意義,會如何影響估值。
不少學生期待透過上課,來準備研究所考試,但解題目從來不是張晏誠上課的重點;他也不花太多時間講解法規、企業機構的細節。他曾是外系生,因此假設台下的學生,來自多元背景,以後也會走上不同道路;而他教的基本概念,能讓學生不論在哪個領域,都能用來思考與解釋問題。
有一位化學工程系的學生來修課,下課時常找張晏誠問問題,許多問題乍聽非常基本,卻是熟悉財務金融的人,不容易想到的新角度。張晏誠需要花更多時間引導這位學生用財金的方式思考,卻樂在其中:「我很開心,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。不同的科系的人來,對財經有興趣,我覺得是很棒的,他或許從此就開啟人生更多的機會。」
陪著學生慢慢走
大學時期上陳師孟老師的課,帶領張晏誠進入經濟學之門,更深深影響他如何當一個老師。
記憶中,陳師孟永遠比所有學生早抵達教室,除了上課認真投入,下課時間也留在教室為有需要的學生解惑,即使是擔任臺北市副市長期間,也從無例外。「這種小事情,奇怪的是,卻影響我一輩子。」張晏誠認為,這就是老師該有的樣子。成為老師以後,他用同樣標準要求自己,不論多忙,每堂課一定提早到教室,上課的三個小時,全心投入課堂,讓學生盡情發問求助。
學生的樣態一直在改變,這幾年,張晏誠發現越來越多學生出現身心狀況,難以順利修完課程,可能是無法專心上課,或是因為壓力、需要單獨完成考試等等。其中一位會計系學生,反覆多次來修課,好幾次不是被當就是自己退選。
張晏誠很能同理學生的狀況,他觀察,臺灣的教育環境,還沒能讓學生在大學時有能力找到合適的科系,例如這位學生因為考高分進入會計系,卻讀得很痛苦,像是被強迫要待在課堂。即使如此,這位學生仍堅持要修他的課。面對這樣的學生,張晏誠仔細拿捏公平性,他不要求學生考試高分,但要求至少清楚理解講義上幾個基本財務概念,輔導學生一步步向前走,「慢慢讓他走過那個終點。」這位學生後來終於通過課程。
當一個幸福的學者
身為一位對社會現象充滿好奇的學者,張晏誠不終日埋首書堆,而是經常接觸新趨勢,培養對社會脈動的敏銳度。當聽到或看到新資訊,他會思考如何與既有的重要議題連結,比如今年(二○二五)四月的股災與二○○○年的股災有何不同,學術上可以做出什麼貢獻。他也思考社會當前重視的議題,例如 ESG、性別議題、文化多元性;還有臺灣流行買 ETF,卻可能因此導致股價偏離基本面等。
雖然研究與金錢息息相關的資本市場,張晏誠自知財富和成就不是主要追求,他最大的樂趣來自研究這個不斷變化的社會,以及人類不按牌理出牌的行為。在高手雲集、競爭激烈的臺大,尤其是管理學院,學生容易感到高度壓力,張晏誠的體悟是,認清自己適合什麼,慢慢找到個人獨一無二的興趣,才有可能成功。就像他身處財金領域,但明白自己不適合從事這領域內人人推崇、易賺取高薪的交易工作。他說:「那樣的工作,讓有能力有興趣的人去做,他們會得到他們的幸福;我走我的路,也能得到我小小的幸福。」
※本文章轉載至臺大出版中心「2026臺大教學傑出教師的故事19」



